欧洲进入了秋季,梧桐开始泛黄。
一道身影混在学院大门的人流里往外走,书包单肩垮在一侧。
梨安安沿着街道慢慢走,随手捡起一片落叶,转在手里把玩。
上午的课刚结束,接下来要去接受学校安排的心理疏导。
路程不算太远,也懒得等公交,就这样慢悠悠走着。
心理医生是位上了年纪的白人女性,头发梳得整齐,眼角带着温和的纹路,说话时语速很慢。
诊室在一栋老式公寓的二楼,窗台上摆着几盆不起眼的绿植,风一吹,叶子轻轻晃动。
梨安安推门进去时,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干燥的草木香。
医生抬眼看向她,没有过多询问,只是指了指对面柔软的沙发,用英文开口:“坐吧。”
梨安安依言坐下,指尖还捏着那片半黄的梧桐叶。
今天要聊什么,她其实一点也不想知道。
只是学校要求,过来走个流程。
被绑去坎加拉那样混乱的地方,还可以完好无损自己回来的人,可以说很少。
偏偏梨安安当了一位特例。
心理医生想尽可能多问出一些她的遭遇,却每次都被她不着痕迹的挡回去。
不是抗拒,是不想说。
久而久之,她心底隐隐生出判断。
梨安安或许患上了stockhol情结。
“梨。”医生语调很缓,英文轻柔得几乎要融进空气里:“你不必一直这样紧绷,这里没有摄像头,没有记录员,更没有人会把你说的话当成报告交上去。”
梨安安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
她太清楚这套流程了。
刚开始被带去警局问话,做笔录时也是这样。
安抚,引导,试探,最后是刨根问底。
所有人都想知道,在坎加拉那片混乱到没有秩序的土地上,她经历了什么,还能毫发无伤的站在这里,继续做一个普通的留学生。
同情,好奇,担忧,还有藏不住的怀疑。
她全都见过。
“我知道你不是抗拒交流。”医生向前微微倾身,目光温和却锐利:“你只是在保护什么,对吗?”
梨安安终于抬了眼:“我没有要保护的人。”
这句话,恰恰印证了医生心底的猜测。
没有恐惧,没有怨恨,没有劫后余生的崩溃。
她见过太多从绝境里回来的人,有人歇斯底里,有人沉默封闭,却极少有人像梨安安这样,平静到反常。
仿佛那场绑架不是一场灾难,而是一段不足为外人道的过往。
“你不必替任何人隐瞒。”医生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带有任何评判:“无论在坎加拉发生过什么,你都不是过错方,你不需要沉默,更不需要用这种方式,去原谅或合理化那些伤害你的事。”
梨安安指尖收紧,泛黄的梧桐叶在她掌心发出一声碎裂声。
她垂下眼,遮住了眸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如果我说,没有人伤害我,反而过的不算糟糕,你相信吗?”
除了自由,她几乎什么都不用苦恼。
医生看着她,眉头蹙起。
这太违背常理了。
坎加拉那样的地方,绑架、混乱、生死难料……怎么可能,没有伤害。
“梨,我知道你在保护他们。”她放软语气,试图让女孩卸下防备:“你不用为了让自己好受,也不用为了维护他们,就否认那些……”
“我没有否认。”梨安安眼底没有闪躲,没有脆弱,只有一片平静的坦诚:“我没有替他们隐瞒,也没有合理化任何事,我只是在告诉你一件事实。”
“在坎加拉的每一天,没有人打我,没有人骂我,也没有虐待与洗脑。”
起初确实有过强迫,可积累起来的感情已经将不适尽数淡化,再也感受不到刺痛。
“我真正不懂的,是他们对我的感情,好像每一个人都对我说过喜欢,但又不愿意放我离开,甚至连电话都不愿意让我打一个。”
“我也觉得我跟他们的关系不算正常,不应该是以那种方式跟他们认识。”
医生整个人都怔住了。
那句准备了许久的安慰与判断,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她原本预设了无数种可能。
创伤、压抑、恐惧、stockhol情结。
却唯独没有想过,梨安安真正的困扰,是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