秩序审理庭的圆形会场,由冰冷的白色金属一体铸成,光洁的壁面将所有声音无情吞噬,宛如一座绝对零度的意识囚笼。
扇形环绕的七张首长座席,已有六张落座。连曜身着战略部深色制服,置身其中,他的位置恰好能将全场尽收眼底。那张惯常冷峻的面孔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唯有目光深处,敛着风暴来临前的绝对平静。
场地的正中央,程熵独自一人站立。他挺拔的身影在过于空旷的场地中显得格外孤直,彷彿一株生长于绝壁的孤松,静默地承受着来自六个方向、或明或暗的审视目光。其中一道,来自他名义上的盟友——连曜。
高于所有座席的主位之上,端坐着身兼秩序庭庭长的联邦总理。他没有表情,如同一台精密的天平,等待着双方在其上添加砝码。
首先发难的,正是物种演化院的院长。她是一位身着铁灰色套装的女性,年纪约在四十岁上下,面容保养得宜,线条俐落,一头乌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她的眼神如同精密的分析仪器,扫过程熵时不带任何多馀的情感,只有纯然的审视与计算。
「总理,诸位同僚,」她的声音清晰冷静,每个音节都像经过严密的逻辑校准,「我们今日匯聚于此,只因一个迫在眉睫的危机。量子署程熵署长,其心理状态因个人情感的过度执着,已对时空稳定构成不可预测的风险。他竞选署长之位,动机本就不纯——为了接触并动用蝶隐核心,这已是公开的秘密。为确保时空结构安全,我正式提议,依据《高危职位心理安全法案》,对程熵署长进行为期二十一的标准日的封闭式心理评估,并在此期间冻结其一切职权。」
这指控极为致命,直接从根源上否定程熵的行为正当性。
话音刚落,能源控制枢的枢长——一位年约四旬、身形挺拔如职业运动员的男子——立刻声援。他剪裁合身的深蓝色制服勾勒出结实的肌肉线条,一张称得上英俊的脸上,那双过于精明的眼睛却破坏了整体的和谐。他语带嘲讽,火力直指连曜:
「总理,物种院长的担忧,正是我能源枢的忧虑!蝶隐核心乃联邦最高等级战略能源,理应由我能源枢统一调配、专业保管。如今却被战略部连曜部长以莫名理由强行扣留,此举无异于将足以驱动恆星际飞船的引擎,置于孩童的玩具盒中,是极端不负责任的资源垄断与权力滥用!我要求,核心必须立即移交至专业部门!」
面对这番夹枪带棒的指控,连曜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不屑的冷哼。他早已洞悉物种院与能源枢的狼狈为奸。
此时,宇宙探索司的司长,一位目光中充满对星辰大海渴望的学者型官员,皱眉开口:「能源枢长,此言差矣。蝶隐技术乃程熵署长毕生心血,其操作复杂度超越现有所有能源系统。目前全联邦,唯有程熵署长具备完全驾驭能力。我司未来的深空探索计画,极度依赖此项技术。在找到替代方案前,我认为程熵署长的职权不可或缺。」
时空管理局的局长也随即表态,语气沉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我必须提醒诸位一个事实。当初沐顾问代表战略部执行『歷史锚定』任务时,我们与战略部有过明确共识:任务目标仅为延后秦攻楚一年,完成后便立即啟动召回程序。」
他目光转向连曜,带着审视的意味:「然而,在预定召回时刻,由当时的量子署副署长程熵开啟的传送通道,却因不明干扰而强行中断,最终导致沐顾问滞留。事故调查权限随后被迅速抬高,而蝶隐核心的动用权限,更是在能源枢的强力主导下,被修改为仅限七大首长联席批准方可啟动。」
他话语一顿,让「不明干扰」和「权限被修改」这两个关键资讯在寂静的会场中发酵。
「如今,连曜部长在赢得首长之位后,依据这条被修改后的规则,以战略需要为由,合规地扣下核心不发。其动机究竟是出于纯粹的公事考量,抑或是为了防范『某些势力』再次利用核心权限从中作梗,导致第二次接回失败……这其中的分寸,确实引人深思。」
他虽未直接点名思緹,但已将所有疑点的火星,精准地引向了能源枢的方向。会场内眾人的目光,也随之在连曜坚毅的脸庞与能源枢长冷峻的神情之间游移。连曜的动机从「情敌私心」的桃色揣测,瞬间被拔高到了「派系斗争与技术安全」的层面。
局面一时陷入僵持。
物种院与能源枢的联盟壁垒分明,一个以「心理风险」为由发难,一个以「资源垄纽」为名施压,配合无间,目标直指剥夺程熵的权力并夺取核心控制权。
宇宙探索司与时空管理局则态度审慎,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宇宙司司长眉头深锁,他需要程熵的技术,但也不愿过度捲入权力漩涡;时管局局长指尖轻敲桌面,他关切的是歷史线的稳定与当年任务失败的真相,对能源枢提高权限的旧事仍心存疑虑。他们是关键的摇摆力量,尚未完全倒向任何一方。
其馀与会者皆屏息凝神,会场的空气彷彿凝固。所有压力与视线,最终穿透这僵持的棋局,彻底匯聚于场中央的程熵与连曜身上,以及那唯一尚未表态、端坐于高处的——
秩序庭庭长,联邦总理。他深邃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如同无波的古井,等待着足以让他落下法槌的那一个砝码。
就在此时,连曜缓缓从座位上站起身。他直接越过了能源枢长未散的叫嚣与物种院长锐利的视线,身姿挺拔如孤峰,目光如定向的磁针,精准地投向最高位的总理。他下頜微收,那是一个符合礼仪的、极其细微的致意,却不带半分谦卑,反而更像是一种对等的宣告——宣告反击,此刻开始。
「总理,诸位同僚,」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瞬间压下了场中所有的杂音。「方才的指控十分严重,关乎个人名誉,更关乎联邦安危。因此,我必须陈述几项被忽略的、关键的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物种院长脸上。
「第一,关于『动机不纯』与『私心』。物种院长指控程熵署长因个人情感而行动。但他们刻意忽略了一个最基本的前提——蝶隐核心,从其设计、研发到完成,自始至终,都是程熵署长的私人智慧财產与法定财產。」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连程熵也微微侧目,看向连曜冷峻的侧脸。
「一年前,」连曜继续说道,声音清晰地传遍会场,「沐顾问因首次时空观测事故滞留战国,秩序庭原本判决将其囚禁二十年。当时,程熵署长以『完成度七成的蝶隐技术使用权』与联邦达成协议:以『完整技术转让』为条件,换取沐顾问的绝对自由。」
他刻意停顿,让「完整技术转让」这几个字在寂静中回响。
「然而,」连曜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脸色微变的物种院长与能源枢长,「在完成形式上的技术转移后,程熵署长凭藉其无人能及的才智,独立于联邦体系之外,将蝶隐技术推进至前所未有的100完成度。?换言之,如今驱动歷史修正计画、被诸位视为联邦财產的『核心』,其真正的、完整的智慧财產权与所有权,从未离开过程熵署长之手。」
「联邦档案库里锁着的,是七成的蝶隐。」他的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而此刻在程熵手中的,是百分之百、完全属于他个人的完成品。请收起诸位对『联邦财產』的虚偽担忧,程署长动用的,自始至终都是他的私人财產。」
会场响起压抑的抽气声。连曜趁势上前一步:
「也就是说,程署长今天站在这里,不是在滥用职权,而是在行使他作为技术所有权人的正当权利!」
这番话如同重磅炸弹,彻底扭转了道德与法理立场。
不等对方反驳,连曜骤然转身,锐利的目光直刺物种院长。
「第二,关于『危害时空稳定』。院长阁下,您一再强调程署长的行为危险。那么,我想请教:根据我战略部最新的推演模型,如果歷史修正失败,时空结构连锁崩溃,导致未来时间线人口削减五成——您领导的物种演化院,准备好承担这『物种大灭绝』级的责任了吗?还是说,」他语速放慢,每个字都带着冰冷的质疑,「您物种院的实验室里,早已拟定好了一份秘密的、用于末日时代的『物种筛选名单』?」
物种院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曜这一句,直接将技术风险的讨论,昇华至物种院是否存在反人类阴谋的恐怖质询。
最后,连曜才看向脸色铁青的能源枢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第叁,关于核心保管。所有权既已明确,保管权便应服务于最高效率的应用。程熵是它的创造者,我,是对此次歷史修正任务负有直接指挥与终极责任的战略部部长。将它交给我们,是确保任务成功、规避文明存续风险的唯一理性选择。交给一个只懂得计算『能量瓦数』,却对其背后的时空悖论与歷史重量一无所知的能源部门?」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
「那才是对全人类真正的、不可饶恕的犯罪。」
能源枢长气得浑身发抖,拳头紧握,却在连曜这套结合了產权法理、文明存续与道德制高点的连环攻击下,找不到任何着力点反击。
连曜的「叁重奏」完毕,会场一片死寂。他成功地将一场对程熵的围剿,扭转成了对物种院与能源枢的致命反击。
然而,物种院长毕竟老辣。在极度的震惊与难堪后,她迅速稳住心神,脸上恢復了那种程式化的冷静。她没有在「所有权」问题上纠缠,而是将战场拉到了她更擅长的领域——规则与风险控制。
「连曜部长,」她的声音恢復了平稳,但更加冰冷,「我无意质疑程署长对其『个人财產』的所有权。但请你不要混淆概念,所有权与高危技术的使用权,是两回事。」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总理身上。
「正如一位公民拥有私人飞船,但若他要驾驶这艘飞船闯入军事禁区,联邦就有权力也有义务进行干预。程署长手中的蝶隐核心,其能量级别足以撕裂时空结构,这已经不是个人行为,而是关乎全体人类命运的公共安全事件!」
她成功地将辩论焦点,从「程熵有没有权利用」,转移到了「使用此等危险技术是否应受监管」上。
「因此,」物种院长斩钉截铁地总结,「心理评估与核心监管,并非剥夺所有权,而是必要的、最低限度的安全措施!这才是对联邦亿万公民负责任的态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