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里克正在桌前整理文书,闻言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ot;南区的重建进度最慢,需要更多关注。&ot;
&ot;哦。&ot;格伦点点头,&ot;那你今天在安置点门口站了一刻钟没进去,也是在关注重建进度?&ot;
德里克没有回答。
格伦也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在离开前,用一种过来人的、带着无奈的语气说了一句:&ot;德里克,你是我见过的最正直的人,但不代表你必须把自己活成一块石头。&ot;
门关上了,德里克坐在桌前,手里的笔悬在半空,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慢慢扩散。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废纸篓。
日子一天天过去。
辛西娅依然以那种不远不近的姿态存在着,融入他的世界。不是作为他的未婚妻,不是作为他的恋人,甚至不是作为他的朋友。而是作为一个……
同行者。
一个恰好和他走在同一条路上、做着同样的事情的人。
她从不提起过去,不提贝里安,不提婚约,不提那些纠缠不清的、沉重的往事。
她只是在每一个具体的、琐碎的、需要有人去做的事情里,安静地、踏实地存在着。
这让德里克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不是那种面对危险时的警觉,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来自内心深处的动摇。
因为他发现,他开始期待了——期待巡查南区时能在安置点门口看见她的身影,期待路过物资站时能听见她和排队的人说笑的声音,期待某个疲惫的傍晚,在收工回营的路上,远远地看见她坐在千面之家门前的台阶上,怀里抱着琴,在夕阳中弹奏一首不知名的曲子。
他不应该期待,但没有办法。
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会在看见她的瞬间加快半拍,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会在人群中不自觉地搜寻那抹亚麻色的长发,控制不住自己在夜深人静时,会从床头柜最底层的文书堆里,摸出那个小小的、空荡荡的戒指盒,在黑暗中握着它,握很久。
而辛西娅——
以她的敏锐,以她对人心的洞若观火,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存在正在对他造成什么样的影响,但她什么都不说。
她只是偶尔在和他擦肩而过时,目光会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瞬——那一瞬里的东西,如果是挑逗或者暗示,德里克反而会觉得更轻松一些,可惜那是一种更温柔的、更隐晦的、像是在说&ot;我在这里,你看见了吗&ot;的无声询问。
他确信这是某种撩拨,区别于他们之前相处间她无意于他但流露出的风情,这次是刻意的,却又最克制的、最不像撩拨的方式。
她在用&ot;陪伴&ot;本身,来瓦解他的防线。
因为她知道,对德里克这样的人来说,肉体的诱惑可以被信仰和意志力抵挡,但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安静地、不求回报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和你做着同样的事,走着同样的路,承受着同样的疲惫与琐碎——这种东西,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致命。
终于,在一个深秋的傍晚,德里克去找了她。
他在千面之家的后院找到了辛西娅。
她正坐在老橡树下——就是那棵门前的橡树,只不过从后院这个角度看过去,它的枝干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同的姿态,虬曲而苍劲,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托举着最后几片金黄的叶子。
她怀里没有琴,手里捧着一杯热饮,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没有在看书,而是仰着头,透过稀疏的枝叶,望着天空中正在变暗的、铅蓝色的穹顶。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看见是他,辛西娅有些讶异,但很快被一层惯常的、温和的平静覆盖了。
&ot;德里克。&ot;她说,语气自然得像是他们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碰面一样。
德里克在她对面站定。
他穿着日常的制服,没有铠甲——战后重建期间,全副武装反而会让平民感到不安,所以他大多数时候只穿制服,佩一把剑。
深色的制服上沾着一天巡查留下的灰尘,袖口有一道被碎石划破的小口子,他没有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时间去管。
他看着她,辛西娅也看着他,沉默持续了几秒。
不长,但足够让空气中的某种东西变得微妙起来。
&ot;我需要和你谈谈。&ot;德里克说。
谈谈。
辛西娅的印象里,他很少会对着她用这个措辞,他有他的坚持,除此以外,他总是接受她的一切,这样象征着商议的词极少出现在他们之间,她有些疑惑,但她看到了他黑眸中极力压制的、近乎痛苦的郑重。
她合上膝盖上的书,放在一旁,双手捧着热饮,微微仰起头看着他,仰望的视角让她看起来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ot;先坐吧。&ot;她说。
德里克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像站在一个他已经反复演练了无数遍、却依然没有把握的战场上。
&ot;辛西娅,&ot;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低沉,&ot;你在做什么?&ot;
一个真诚的、近乎困惑的疑问。
辛西娅没有装不懂,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算是笑,更像是一种&ot;你终于问了&ot;的释然。
但她没有回答,她在等他说完。
德里克深吸了一口气:&ot;上一次……我已经说过了。&ot;
上一次。
那个他无意中说漏了嘴的瞬间。
他记得辛西娅当时的表情——先是错愕,然后是某种他无法定义的、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翻涌,最后沉淀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在那片平静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渺小而清晰。
&ot;我说过,我不要求你做任何事。婚约……那是我单方面的决定,是我上报给教会的,是我的誓言让我不能隐瞒,你没有义务履行。&ot;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ot;我现在还是这个意思。&ot;
辛西娅静静地听着,手中的杯子冒着袅袅的白气,在她和他之间升起一层薄薄的、温暖的雾。
&ot;但是,辛西娅——&ot;
他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更沉,更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一个字一个字地搬运出来,每一个都带着难以承受的分量。
&ot;你不能这样。&ot;
&ot;你不能……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做这些事,说这些话,用这种眼神看我,然后什么都不解释。&ot;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黑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深沉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里面翻涌着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才勉强压制住的东西。
&ot;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知道我对你……&ot;
他没有说完这句话。不需要说完,他们都知道。
&ot;我爱你。&ot;
叁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修饰,没有任何铺垫,干燥,直接,像一块从悬崖上落下的石头,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不可回避的声响。
&ot;比你想象的要更爱。&ot;
辛西娅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了一点。
&ot;所以我才最不能接受——&ot;
他终于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但依然没有坐下,依然站着,居高临下地——不,不是居高临下,是一种近乎恳切的、俯身面对的姿态,像是在对着一个他无比珍视的、却害怕碰碎的东西说话。
&ot;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你只是出于约定而嫁给我。&ot;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掩藏不住的颤抖,极细微,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某个瞬间发出的、几不可闻的震颤。
&ot;那枚戒指,那份婚约,我们都知道那不是出于真心,只是权宜之计,它不代表任何事,而婚姻——我知道这些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它们是枷锁,是束缚,是你没想过接受的东西。&ot;
&ot;我不想成为你的枷锁,辛西娅。&ot;
&ot;我宁愿你放弃我,也不愿意你因为觉得亏欠我、因为觉得我为你做了太多、因为你那该死的……责任感和愧疚——&ot;
他停住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正在失控,那一刻他选择了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
秋风穿过橡树稀疏的枝叶,带着干燥的、带着落叶气息的凉意,拂过他们之间那片沉默的空气,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
&ot;如果你回来,是因为你想回来——因为你自己想要站在这里,而不是因为任何人、任何约定、任何你觉得自己&039;应该&039;履行的承诺——&ot;
他睁开眼,看着她,暮色中,他的面容被最后一缕天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黑发,黑眸,线条硬朗的下颌,和一双因为太过认真而显得近乎笨拙的眼睛。
&ot;那我会很高兴。&ot;
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ot;但如果不是——&ot;
他后退了一步。
重新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ot;那就请你离开。&ot;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正在把自己最爱的人往外推的男人。
&ot;不是因为我不想见你。是因为我怕……如果你继续这样下去,我会撑不住。&ot;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想要扯出一个自嘲的笑,但最终没有成功。
&ot;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定,辛西娅。&o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