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娜来找他的时候,贝里安正坐在空荡荡的小院里。
香雪兰枯了。
没有了他持续灌注的自然魔力,那些违背时令的花朵在短短几天内便走完了本该属于整个春天的凋零。
花瓣蜷缩、发黄、坠落,像一场被按了快进的葬礼。墙角的苔藓也开始发黑,鸢尾的茎秆软塌塌地倒伏在泥土里,只有那几株晚开的玫瑰还勉强撑着最后几片花瓣,在深秋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没有再去维护它们。
半精灵坐在门廊的台阶上,膝盖支着手肘,十指插进散乱的银发里,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了。
久到黑羽从屋顶飞下来,落在他肩头,又飞走,又落回来,反复了好几次,最终放弃了唤起他注意的努力,只是安静地蹲在他脚边,偶尔用喙轻轻啄一下他的靴尖。
希娜的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一下,然后推门进来。
她看见了满院的残花败叶,看见了门廊上那个佝偻着背脊的银发身影,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
&ot;贝里安。&ot;
他抬起头。
希娜站在他面前,逆着午后惨淡的秋光,表情复杂得像一本被翻乱了页码的书。
&ot;辛西娅想见你。&ot;
贝里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眨了眨眼,那双苍绿色的眼眸里,惊讶只停留了一瞬,便被更浓重的困惑与不安所取代。
&ot;……她?&ot;
&ot;她想和你见一面。&ot;希娜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但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时,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同情,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看着废墟时才会有的、无可奈何的沉重。
贝里安慢慢地站起来,动作迟缓,像一个在水底挣扎了太久、终于被捞上岸却发现四肢已经不听使唤的人。
&ot;她不应该想见我。&ot;他说。
希娜没有反驳,因为她也是这么想的。
半个月前,贝里安找到她的时候,希娜正在无冬城南区的临时医疗站里忙得脚不沾地。战后的伤员仍在源源不断地涌入,牧师们的神术储备捉襟见肘,每一份治愈之力都必须精打细算地分配给最危急的伤者。
她已经叁天没有合眼了。
所以当贝里安出现在医疗站门口,银发凌乱,用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出&ot;希娜,你救救辛西娅&ot;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旧伤复发。
辛西娅的身体并不好,精神力透支后的虚弱期虽然比预期短,但那并不意味着没有隐患。加上她此前在无冬城战役中的消耗,出现反复并不奇怪。
希娜放下手中的绷带,跟着贝里安走了。
一路上,她问了几个关于症状的问题。贝里安的回答含糊而闪烁,只说&ot;她很虚弱&ot;吃不下东西&ot;越来越苍白&ot;,却对病因和发病经过避而不谈。
希娜皱了皱眉,但没有多想。
直到她走进那个小院。
直到她看见那些违背时令盛开的花。
直到她推开卧室的门,看见辛西娅靠在床头,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病人,更像一个已经放弃了挣扎的囚徒。
希娜站在门口,罕见地沉默了。
拳头落在贝里安脸上。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犹豫。
一记干脆利落的、带着牧师常年握锤之力的重拳,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颧骨上。
贝里安踉跄后退,撞上了门框。嘴角裂开,铁锈味在舌尖弥漫。
他没有还手,没有抬手去擦那道血痕。
他只是靠着门框,垂着眼,像一个终于被宣判的罪人。
这是他应得的。
&ot;该死的——&ot;希娜的声音在发抖,因为愤怒,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的、几乎要将理智焚毁的愤怒,&ot;贝里安,你都做了什么?&ot;
贝里安靠在门框上,没有回答。
他只是偏过头,越过希娜的肩膀,看向床上的辛西娅。
辛西娅也在看他。
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秋水一样沉静的疲倦。
那个眼神比希娜的拳头更疼,疼在一个他自己都不愿意去触碰的地方。
希娜是个好牧师。
不仅仅是因为她的治愈术精湛——虽然这确实是事实,在整个无冬城的信仰者中,她的神术天赋都算得上出类拔萃——更因为她有一种罕见的、属于治愈者的直觉。
她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判断出辛西娅的状况。
身体上的问题不大。虚弱、消瘦、苍白,这些症状的根源不是疾病,不是诅咒,甚至不是魔力的反噬。
是她自己,她在一点一点地熄灭自己。
一个被剥夺了魔力、被困在温柔牢笼里的吟游诗人,用拒绝进食、拒绝恢复来作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反抗。
而贝里安——那个曾经敏锐、目光如炬的半精灵游侠——居然真的没有看出来。
或者说,他看出来了,却拒绝承认。
他宁愿相信她只是生病了,只是需要更好的照顾,只是还没有适应这里的生活。
他宁愿相信,只要他再温柔一点,再耐心一点,再多付出一点,她就会好起来,就会接受这一切,就会像他幻想中的那样,和他在这个小院里,过完余生。
希娜花了叁天时间稳定辛西娅的身体。
补充营养,恢复体力,用神术修复那些因为长期拒食而受损的机能。辛西娅很配合,她会在希娜施术时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带着歉意的微笑,说&ot;麻烦你了&ot;。
这让希娜更加心疼,也更加愤怒。
第叁天夜里,辛西娅终于能坐起来喝一碗完整的粥时,希娜走出了卧室,关上门,在院子里找到了贝里安。
他又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和现在一样的姿势,懊恼地,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
&ot;贝里安。&ot;
他抬起头。
希娜站在他面前,深吸了一口气。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关于辛西娅的自由,关于爱的边界,关于他作为一个曾经令人尊敬的冒险者、一个她引以为友的人,是如何一步步堕落到这个地步的。
她甚至准备了一些更尖锐的、可能会让他们的友谊彻底破裂的话——比如&ot;你和那个把辛西娅关在奎瓦尔的叔叔有什么区别&ot;。
但当她真正开口时,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话。
&ot;你看看你自己。&ot;
贝里安愣了一下。
&ot;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贝里安。&ot;希娜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ot;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你还记得你从永聚岛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吗?&ot;
&ot;你说你离开那里,是因为不想被当作一个需要怜悯的、短命的半血。你说你要靠自己的本事活出个样子来。&ot;
&ot;然后呢?&ot;
&ot;然后你把辛西娅关在笼子里,像养一只金丝雀一样养着她,还觉得这是爱?&ot;
贝里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ot;你会毁了她,贝里安。&ot;希娜说,&ot;你践踏了她最看重的东西——她的自由,她的尊严,她选择离开的权利。你把她变成了一个连反抗都只能用伤害自己来实现的人。&ot;
&ot;而你也毁了你自己。&ot;
&ot;你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ot;
最后这句话,希娜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秋风吹散。
但贝里安听见了。
每一个音节。
他坐在台阶上,仰着头看着希娜,那双苍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痛苦地崩塌。
没有辩解,抗拒,也不是他惯常的那种&ot;你不懂我有多爱她&ot;的固执。
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震动,像是一面他精心维护了很久的镜子,终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裂开了第一道缝,透过那道缝,他看见了自己。
真正的自己。
不是那个深情的、为爱奉献一切的恋人。
不是那个温柔的、为她打造了一个家的伴侣。
而是一个囚禁者。
一个以爱为名,剥夺了另一个灵魂最基本权利的——施暴者。
即便除了囚禁本身,他没有对她做任何足以被称为暴力或者强迫的事情。
他会毁了辛西娅。
他可以不在乎自己。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的自我——这些东西在爱人面前,他早就一件一件地脱下、丢弃、踩碎,毫不吝惜。
他不认为那是毁灭,那是他心甘情愿的献祭。
但辛西娅不是。
辛西娅从来不是。
她是风,是歌,是不属于任何人的自由灵魂。她可以选择停留,也可以选择离开。
而他——他把风关进了瓶子里,然后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窒息。
爱和自由,哪个更重要?
他可以为自己选择爱。他可以把爱看得比命还重,可以为了爱放弃一切,可以为了爱去死。那是他的选择。
但他不能替辛西娅做这个选择。
他不能因为自己觉得&ot;爱比什么都重要&ot;,就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也应该这样觉得。他不能因为自己离不开她,就剥夺她离开的权利。
辛西娅选择的是自由。
是她自己的存在,她自己的意志,她自己的人生。
而他,亲手把这些东西从她手里夺走了,然后捧着一束不合时令的花,问她喜不喜欢。
这个道理如此简单。
简单到他其实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愿意面对。
多么可笑。
多么可悲。
希娜带走了辛西娅。
贝里安没有阻拦。
他想这么做的。
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寸肌肉、每一个本能都在尖叫着让他冲上去,拦住她们,把辛西娅重新抱回那个温暖的、四季如春的小院里。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门廊上,看着希娜扶着辛西娅走出院门。
辛西娅走得很慢,身形单薄,秋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没有回头。
贝里安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
他迟疑了很短的时间。
真的很短,短到或许只有一次心跳的间隔。
但就在那一次心跳里,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是希娜?
辛西娅有很多朋友,很多可以求助的人。竖琴手的同僚,无冬城的盟友,甚至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的圣武士或是他绝无还手之力的提夫林。
但她选择了希娜。
因为辛西娅知道,如果来的是别人,贝里安会把那当成一种对立——&ot;他们&ot;要把她从他身边带走。他会抗拒,会敌视,会把所有人都当成拆散他们的敌人。
希娜不一样。
希娜是那个在他们还只是普通冒险者时,就一边翻白眼一边给他们两个传话的人。是那个在他第一次偷偷买花被辛西娅发现时,笑得前仰后合的人。是那个在他和辛西娅冷战时,会同时骂他们两个&ot;都是蠢货&ot;的人。
希娜是辛西娅的朋友,却不仅仅是她的朋友。
希娜是他们的朋友。
是唯一一个既不会对他贝里安手下留情、也不会让这件事的审判成为他的污点的人。
辛西娅在保护他。
即便在那种境况下,即便她被囚禁、被剥夺、被迫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争取最后一点尊严——她依然在保护他。
她怕别人来,会彻底毁掉他。
她怕莫拉卡尔来,会用那种冷静到残忍的方式将他剖析得体无完肤。
她怕德里克来,会让他在嫉妒与羞耻中做出更极端的事。
她选了希娜。
希娜会揍他,会骂他,会把他从悬崖边拽回来——但不会把他推下去。
贝里安松开了门框。
他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小径尽头,被漫天飘落的枯叶淹没。
然后他慢慢地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框,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黑羽从屋顶飞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歪着头看他。
金色的眼瞳里映出他此刻的样子——狼狈,空洞,像一栋被抽走了所有存在的房子,只剩下回声。
他坐在空荡荡的小院里,看着那些还在盛开的香雪兰,忽然觉得它们刺眼得让人想吐。
他没有哭。
他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偏移,久到影子拉长,久到院子里的花在失去了他的魔力维持后,终于开始一朵一朵地、缓慢地、如释重负地凋零。
&ot;……走吧。&ot;他对黑羽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黑羽不会走,它只是用喙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所以,当希娜告诉他&ot;辛西娅想见你&ot;时,贝里安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是恐惧。
一种比失去她更深的恐惧。
他怕再见到她,见到他的爱人。
怕看见她眼中的原谅——因为那意味着她又在心软,又在为他退让,又在用她那该死的善良来包容他的罪行。
更怕看见她眼中没有原谅——因为那意味着这一次,真的结束了。
还怕……
还怕她有一点点爱他,他又会做出不可饶恕的错事去伤害她。
他不该去。
他害怕。
&ot;……在哪?&ot;
可他听见自己这样问,声音有些陌生,因为太久没说话。
或者这不是他的声音——他不应该能问这个问题,不是吗?
希娜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但她最终只是说了一个地点,一个时间。
然后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ot;她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ot;
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但贝里安听懂了。
那是警告,也是信任。
很可笑不是吗?真的很难怪她能和辛西娅成为最好的朋友,时至今日这个人类姑娘依然对他还没有完全失望,即便他都已经想要放弃自己,她依然对他保有某种程度的信任——信任他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信任他不会再做出那样的事。
他不确定自己是否配得上这份信任。
但他点了点头,尽管希娜已经看不见了。
有些答案,言语的表达是最廉价的。
从无冬城北门出去,沿着海岸线一路向北,地势逐渐抬升,平坦的草地被起伏的丘陵取代,丘陵又渐渐隆起为嶙峋的山脊。
道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裸露的岩石、低矮的灌木,以及被海风塑造成匍匐姿态的荒草。
北地就是这样,越往北走,越荒凉;山越高,越贫瘠。
树木在这里无法生长——不是因为土壤贫瘠,而是因为风。
从北方海面上吹来的风,裹挟着盐分和寒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削刮着这片土地,将一切试图向上生长的东西都压弯、折断、磨平,被盐雾一寸寸地腐蚀,直到只剩下扭曲的、匍匐在地的残骸。
只有苔藓活了下来。
它们紧紧地贴附在岩石表面,墨绿色的、灰绿色的、黄绿色的,一层迭着一层,像大地最后的、倔强的皮肤。在万物凋零的深秋,在所有色彩都被寒风抽干的荒原上,唯有这些卑微的苔藓,还维持着些许的绿意。
贝里安踩着碎石和苔藓向上攀行,海风灌进他的衣领,冰凉刺骨。
风真的很大。
从北海深处长驱直入的、裹挟着盐分和寒意的劲风,呼啸着掠过空旷的崖顶,将一切不够坚定的东西都吹向内陆。
他没有穿斗篷。
出门时忘了,或者说,没有在意。
山崖在海岸线的尽头突然断裂,像是被某个巨人一斧劈开,露出灰白色的岩层截面。崖壁垂直落下,几十丈之下是翻涌的海浪,撞击着礁石,发出沉闷的、永不停歇的轰鸣。
海面是铅灰色的,与同样铅灰色的天空在极远处融为一体,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
辛西娅站在那里。
崖边。
风中。
海天一线之间。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很素,没有任何装饰,裙摆和衣袖在海风中不断翻飞,猎猎作响。亚麻色的长发也被风吹散了,在她身后飘扬、纠缠、又散开,与灰白的天际交融在一起。
她的背影很单薄。
但她站得很直。
脊背挺拔,肩线舒展,是属于她本来面目的从容。
像是被关在瓶中太久的风,终于重新回到了旷野,她本就应该这样风姿绰约。
贝里安在十几步外停下了脚步。
海风呼啸,几乎要吞没一切声响,但他知道她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半精灵的听觉,在这种空旷的地形上,足以捕捉到很远处的细微动静。
辛西娅转过身,风将她额前的碎发吹向一侧,露出完整的面容。
她瘦了,但气色比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好了太多,苍白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近乎透明的白皙,像初冬第一场薄雪覆盖下的原野。
那双翡翠色的眼眸,在铅灰色的天光下,深邃而沉静。
她看着他。
目之所及,除了他们两个,崖顶上再无旁人。
只有风,只有海,只有脚下沉默的苔藓和远处永不停歇的浪涛。
贝里安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
风灌进他的衣领,冰凉的,带着咸腥味。他的银发被吹得凌乱,遮住了半边视线,他抬手拨开,露出那双苍绿色的眼眸。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海浪在崖下完成了无数次撞击与退潮的循环。
然后他开口了。
&ot;你不怕吗?&ot;
辛西娅没有回答,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
&ot;你不怕我再把你带走吗?&ot;
他的语气很平静,近乎自嘲的笑意,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荒诞的假设。
&ot;你有了防备,我知道。但我有过前科。&ot;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掠过她纤细的手腕——那里已经没有了秘银手链,只留下一圈若有若无的、比周围皮肤略浅的痕迹,&ot;而你还没有完全恢复。&ot;
他顿了顿。
&ot;你不该信我,辛西娅。&ot;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一个囚禁者,在提醒曾经的囚徒不要信任自己。
像是一个刽子手,在行刑前好心地提醒犯人&ot;你可以跑&ot;。
贝里安是真的想笑了。
辛西娅听完了他的话。
风在他们之间穿行,带着咸涩的海水气息和远方隐约的海鸟啼鸣。
她没有理会他这种近乎挑衅的言语。
没有反驳,没有安抚,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或被威胁的情绪。
她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在风中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仔细称量过重量。
&ot;贝里安,我险些吞噬了你。&ot;
他的身形微微一僵。
&ot;而你也一样。&ot;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有闪避,没有犹疑。
&ot;我们再和彼此在一起,谁都无法保全自己的核心。&ot;
核心。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像是一个不合时宜不解风情的学究,在爱情相关的诗歌下填下的诡异的注解,分析着一个法术构型的致命缺陷,而不是在谈论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但贝里安听懂了。
他当然听懂了。
是他的骄傲,他的独立,他作为一个完整的人的自我认知。
是她的自由,她的边界,她选择爱或不爱、留下或离开的权利。
他们在一起的这些年,这两样东西被一点一点地侵蚀、交换、吞噬,直到面目全非。
他把自己的全部都给了她,然后理所当然地要求她也交出全部。
她一次次退让、妥协、心软,直到退无可退,只能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划出最后一道底线。
他们像两团纠缠在一起的火焰,燃烧着彼此,也燃烧着自己。
最终只会剩下灰烬。
贝里安知道她说的是对的。
但知道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ot;你说得很好听。&ot;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疲惫的、自嘲的平淡,而是压抑已久的的尖锐,&ot;吞噬,核心,保全——你总是这样,辛西娅,你总是能找到最漂亮的词,把最残忍的事情包装得像一首诗。&ot;
他向前迈了一步。
&ot;可你有没有想过,你口中的&039;核心&039;,对我来说到底是什么?&ot;
又一步。
&ot;你就是我的核心。&ot;
风在这一刻似乎停顿了一瞬,然后以更猛烈的姿态席卷而来,吹得他的银发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燃烧着什么的眼睛。
&ot;从我在那个破酒馆里第一次看见你的那一刻起,你就是了。你可以说我病了,说我疯了,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我不在乎。&ot;
&ot;但你不能一边说着&039;我险些吞噬了你&039;,一边假装你没有参与这一切。&ot;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寒冷。
&ot;是你先靠近我的,辛西娅。
&ot;是你先撩拨我的,是你先给了我希望的,是你在我每一次想要放手的时候,又用你的温柔把我拉回来的——
&ot;你让我爱上你,然后告诉我不能爱你。
&ot;你给我希望,然后亲手掐灭它。
&ot;你说你爱我,然后转身就走。
&ot;一次,两次,叁次——每一次你都有理由,每一次你都说是为了我好。
&ot;然后你现在告诉我,这一切都是错的?我们不该在一起?我应该&039;保全自己的核心&039;?&ot;
他笑了一声,短促而苦涩。
&ot;你知道这有多残忍吗?&ot;
辛西娅站在风中,一动不动。
她没有打断他,没有反驳他,没有为自己辩解。
她只是听着。
像听一首她早已熟悉的、悲伤的歌谣,每一个音符都在意料之中,却依然让人心口发酸。
贝里安的控诉像决堤的洪水,一旦开了口就再也收不住。
他说了很多。
说他们在篝火旁的第一个吻,说她在他耳边低声哼唱的旋律,说那些在星空下相拥入眠的夜晚,说她答应他的旅行、她接受的求婚仪式、她每一次说&ot;我爱你&ot;时嘴角那个微微上扬的弧度。
他把那些年积攒的、珍藏的、反复回味的每一个瞬间都翻了出来,摊开在她面前,像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把最后的筹码全部推上了赌桌。
&ot;你说过的,辛西娅。&ot;他的声音终于低了下去,低到几乎被海风吞没,&ot;你说过你爱我。你说过我是唯一一个你允许走进你内心的人。你说过……&ot;
他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苍绿色的眼眸里,所有的愤怒、委屈、控诉都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片赤裸的、毫无防备的祈求。
&ot;让我留下来。&ot;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轻到几乎被浪涛声吞没。
&ot;求你了,辛西娅。&ot;
他的膝盖微微弯曲了一下——他没有想跪下,只是身体在某种巨大的情感重压下,本能地、不受控制地软了一瞬。他及时撑住了自己,他不能失态。
&ot;我知道我做了不可原谅的事。我知道。但我可以改,我可以……我什么都可以做,只要你别……&ot;
他说不下去了。
他看见了辛西娅的眼睛。
她一直在看着他。从他开口控诉的第一个字,到他声嘶力竭的最后一个音节,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身上,没有移开过一瞬。
多么漂亮的一双眼睛啊,他曾无数次憎恶柯瑞隆的不公给了这个薄情的姑娘这样一双眼,让他没有分毫反抗之力地坠入那一片秋湖,水光潋滟,他心甘情愿地溺死在其中。
可现在,那双翡翠色的眼眸里,没有动摇,没有犹豫,没有他曾经无数次成功捕捉到的、那种预示着她即将心软的细微波澜。
有的只是——
痛惜与怜悯。
像是在看一个走进了死胡同的人。
一个明明身后就是来路,明明只要转身就能回到旷野,却偏偏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撞向那堵冰冷的墙壁,撞得头破血流,却依然不肯回头,仍然不肯相信这条路没有尽头的人。
贝里安的呼吸停滞了。
这个眼神,他最害怕的,最无法承受的,恰恰就是这种眼神。
他宁愿她厌恶,宁愿她冷漠,宁愿她扇他一巴掌,骂他不知廉耻——
什么都好,什么都可以。
唯独不要这种眼神。
——怜悯。
居高临下的。
我理解你的痛苦,但我无法为此改变任何事。
是永聚岛上那些纯血精灵看向他时的眼神——&ot;多可惜啊,这个孩子只能活两百年&ot;。
他用了半生去逃离的东西,最终还是追上了他。
而这一次,施予怜悯的人,是他最爱的人。
他闭上了眼,压下翻涌的窒息与痉挛的疼痛。
&ot;你要失约吗?&ot;
贝里安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
&ot;你答应过我的旅行。你答应过和我一起走遍整个大陆……&ot;
那个她亲口许下的承诺。
那个他在无数个夜晚反复描摹过的画面——他们并肩骑马穿过安姆的金色麦田,在剑湾的港口吹着咸腥的海风吃烤鱼,在月影沼泽的边缘看萤火虫在雾气中明灭,在卡林珊的集市上为一条丝巾讨价还价,她笑他小气,他说她败家,然后两个人在异国的星空下拥吻。
那是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那是他在至高森林执行任务时间里,每一个寒冷的夜晚用来取暖的唯一火种。
……全部,都不作数了吗?
他的声音顿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